今年冬日的某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是来自家乡黄梅的,他说是黄梅四中的同学,叫周树华,在我有限的记忆中我没有任何印象。他告诉我我们86届同学搞了个同学会,邀请我回黄梅参加。我一时茫然,在我的孤陋寡闻中我一向认为同学会,是一种炫耀,是一次财富与身份的展露,是一种媚俗之举,象我如此平庸的高考落第者,是羞与与共的。我们那届毕业生,光荣与梦想,成功与失败,有太多的喜悦和无奈,有太多的光环和痛苦的记忆。这,永远是我心头的刺痛。
可是每天的日子太无聊而漫长,我试着进入了QQ群,参与了同学的聊天。我发现,我在二十年的漂泊生涯中自己把自己丢失了,来自家乡的亲切的问候,来自同学之间温情的询问如冬日和煦的阳光照亮了我阴晦的心情。我激动不已,我浮想万千,是日夜我草拟诗歌一首:
短松绕荒舍,硕鼠噬衾被。
校外青山矮,廊中斗鸡累。——“斗鸡”乃陈勇从马鞍带来的游戏。
院中蓄池塘,时接落叶飞。
铃嚣碗碟乱,孱悍随人推。
可怜寒子饥,村饭排成队。——买村民的饭菜成为当时的风景。
不堪五祖月,难忘佛山翠。
当年月影中,你歌我徘徊。
偶有私纸条,娇羞不知味。——当年少许学生之间互传纸条表达朦胧情怀
山泉淙汩汩,雀儿声脆脆。——我们创立“山泉”文学社,创办《山雀儿》刊物
清风能识字,教我栽花蕾。
蓝色怀想来,送我一玫瑰。
花香四海里,我心亦自醉。
廿年一弹指,哪知风雨晦。
群中听乡音,倾洒浑浊泪。
泪滴青衫湿,心浪逐天追。
青春年少梦,倏忽已成灰。
我今踏浪去,一去几时回?
放歌青山外,歌随彩云归。
一朝黄梅开,乡里尽朝晖。
我想起在那由破庙改成的学生宿舍,那里北风穿堂,硕鼠满天飞窜,那里因不拘小节的学生随地小便,潲气弥久不散;我想起宿舍后面矮山冈,短松树,想起每天早晨我都独自一人在那山丘之间跑步、唱歌、读书,那是我最惬意、最自由、最奔放的乐土,我咆风啸林,我对坟土着揖,希望一坯黄土下陌生的魂灵保佑我茁壮成长;想起那桃花开满山冈,我在桃花下偃仰啸歌,放浪形骸,怡然自得;我想起学校边上的池塘,我们在那洗衣\游泳;我想起我们那时艰苦的生活,最为难忘的是那伙食,学校尽管有个大食堂,但吃得很差,没有油水,每逢开饭时节,排队打饭,个子大的,身强力壮的占尽优势,个子小的被挤到众人的脚踝底下,手中的饭碗不知何处找寻;我想起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中由附近老百姓自发组织的卖饭大军,每到开饭的前半个小时,她们就沿学校道路两旁排成壮观的长队,尽管他们的饭菜依旧平常,但依稀有菜油浮在面上,有时还有煎鸡蛋,粉蒸肉,小鱼,偶尔还有排骨,那就是我们的佳肴;我想起在学校疥疮互相传染,奇痒难忍啊,所搔之处,流血流脓,有的碍于情面,有的是没钱治疗,越藏越多,坐卧如锥刺。。。这样的记忆如浪花朵朵溅上我的桌面,如愈止愈漫的涟漪在我心头漫漶。
那时青春洋溢,那时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青春萌动,对异性有特殊的嗅觉,就象大地感知春天的气息一样感知着异性身上的芳香,所有的情怀就象学校池塘边的杨柳,春风徐来,柳牙露出青涩的浅笑。刘华雄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引用了一句古诗“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才读书”,不愧为文班的高才生,对青春的俊俏和学生时代的风流倜傥认识得入木三分。
我想起那时我们三两同学在大槐树下心情激荡,由我首先鼓噪要成立我们自己的文学社。那时青春年少的我,母亲的柔情父亲的豪放在我的心中发哮和膨胀,我记得是在阳春三月,我乘船过龙感湖,风鼓新帆,浪遏飞舟,疾风剪我长发,青云荡我胸怀,我遥想公谨当年,近忆主席独立橘子洲头,情不自禁揭开厚厚的棉袄,张开双臂,大声喝道:
我脱掉了棉袄
我甩掉了棉帽
我张开青春的双臂
将和暖的阳光拥抱
我对着被春风狂吻的万顷碧涛
大声喝道
春天来了
这就是我后来在<<语文报>>举办的全国中学生诗歌大奖赛上获得一等奖的<<春天来了>>中的开头曲。由此,我开始心旌摇曳,清涩的双眼开始迷离,一发而不可收。所以有了在大槐树下的鼓噪,我们成立了“山泉”文学社,之所以取此名,只因我们离全国知名的佛教圣地五祖寺很近,寺外泉水淙淙,有东坡书写的“听泉”二字,得此灵感,山泉虽小,不及洪涛澎湃,但宛然可爱,清新如许,惟有源头活水来,万涓泉水终究汇流入海,我们从清净的佛祖身边走来,将要融入芸芸众生之中去报效生我养我的土地和父母,这就是我取“山泉”的初宗。现在回忆那时的执着和专注,真是不觉哑然失笑。我们自己组稿,自己刻印,上课的时候都在钢板上沙沙走笔,为了怕老师发现,在钢板上放一本书做掩护,偷偷纂写,那沙沙的刻写声美妙而羞涩,稚嫩而胆怯。那时我初接触文学,在父亲的书柜中翻出游国恩先生的<<中国文学史>>,就象饿夫见到面包,不加咀嚼地吞咽,大量摘抄和引用古代诗歌。对文学的爱是我高中时代真正的初恋,我把我的激情,把我的痴情,全部献给了她,其实那时的文字很幼稚,很单纯,一如幼稚的我,但那种年纪确如黄金般灿烂,正如我们学校的才子老师金老师所说的,18岁的年纪本身就是一首诗,所说的话,所写的文字都是诗。现在如果能让我再回到那个年龄,我一样的豪放奔腾一样的自由豁达,可惜时光不再,就象电视剧<<雍正王朝>>里唱的“让我再活五百年”,所有豪情万丈,胸怀天下的男子汉都会有这样的浩叹,都会有这样的气吞山河的感喟。
我想起我们那批同学,那批各具才情的时代的尤物。我们出生于文革末年,文革的躁动和迷茫对我们没有多大的影响,我们自入学堂之日起所受到的就是读书有用论的教育,高考制度的恢复,村里邻里之间以谁谁的伢儿和女儿又考上某某大学为最大的荣耀,老师一向灌输的就是头悬梁锥刺骨映雪读书凿壁偷光的故事。八十年代是我们国家百废待新,思想活跃的辉煌的年代,也是我国文艺复兴,群星灿烂的年代,我们长于斯,我们浸于斯。我们青春的发育期和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祖国苏醒期恰好同步。这就叫生逢其时。所以我们那批学子冒出许多优秀大学生是不足为怪的。当中首推以555分名冠黄冈之首并考上北大的陈勇,这是个天才级的怪物。在高一和高二期间,他也许还处于懵懂期,不为大家所注意,那时他最为人注目的是他的斗鸡本领,由此还赢得了一个美名“木屁”,之所以有这样的外号,刘华雄在对陈勇的刻画像里写得很形象:之所以叫木屁,主要有两个原因,其一,他喜欢斗鸡,水平一般,爱充好汉,痛得要死也不承认,叫“死要面子活受罪”。我们经常从背后偷袭,象天汉的那么粗的膝盖冲击他的时候,应该有点杀伤力,应该可以形成冲击波,但他总是说他不怕痛也不知痛,感觉是木的,所以叫木屁;其二,他老是坐在地上与我们玩括弧(一种集合天、地、人、和的纸牌),一坐就是一天半天的,我们都说没有事,他总说他屁股好麻木,所以也叫木屁。
现在我们成人了,想想他陈勇有木屁这一美称,至少说明他是一个坐得住的、有定力的、能做大事的那块料。好多人终其一生一事无成,主要原因就是坐不住。
木屁以后考研,也是靠屁股的功夫好;在黄冈委屈六年不离身也不南下,也是靠屁股功夫好;现在日子过得如此安逸,也是他会坐才有的;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充分利用屁股功夫好的老底子外出坐吧台,那就不好了,不过如果能出台捞点外花的小钱用用那也不失一种生财之道啊。
(现在据说他屁股全是肥肉,肉嘟嘟的非常有弹性,再叫天汉冲击几下,可能没有当年的雄风了)
。那时的陈勇学习非常独特,白天上课犯瞌睡,晚上点蜡烛一人躲在教室中偷学到深更半夜,所以说他是天才,他完全是靠自学成才的,他的理解能力他的悟性不是常人所能及,所以刘华雄说当时的语文老师对陈是又怕又爱。还是孩提时期的心态的陈勇在高三以前好玩,他自己在<<感怀>>诗中写道:
垣颓墙断花草枯,
采芹旧迹有还无?
蜗室高卧论江山,
草岗低坐玩刮弧。
昏灯攻书多蚊蝇,
辣酱啖饭少菜蔬。
相逢不识鬓霜重,
犹笑当年痴儿女。
这个有着两广地区人种才有的一对深凹的双眼,有着郭沫若才有的一个突出的饱满前额的天才,为我们当时的四中乃至全黄梅,全黄冈所轰动所骄傲。我一向认为天才要200年才出一个,自此以后,这样的人物四中不再,随后的四中逐渐零落逐渐萧条,如今已是残垣断壁满目创痍了。
还有一个仅次于陈勇的就是为陈勇画像的刘华雄。这是一个鬼怪精灵的人物,我怀疑他脑子是陀螺做的,总是在飞速地旋转,他个子矮小,正验证了我们家乡一句俗言“矮子矮肚子拐”,但这种“拐”不是恶意的,是一种调皮,一种机灵,他永远是清醒着的,永远是睁大双眼亮贼亮地俯视着一切,表面的调侃,内在的勤奋,永不言败,永不服输,所以他成绩好,偶尔也使下坏,我一直在怀疑当时我们班最苗条家庭环境较好并被刘归类为交粮票吃饭的李朝晖在操场上晾晒的高跟皮鞋是他藏在某一角落的,以至这个风摆柳般的朝晖香泪零零,动机呢?你想啊,一个娉婷少女在高跟鞋响亮的扣地声中窈窕地走来,谁不心动,然而此时的她正在和我下文将要谈到另一个文艺骨干热恋着呢,谁不会妒火中烧?我甚至还怀疑我的那双三节头的皮鞋也是被这个外号叫“癞子”的刘扔到学校井中的,不然,谁还会良心发现事隔5天之后把它从井中捞出来呢?当然,我只是怀疑而已。无根无据,不要坏了这个癞子的英名。靠了他的聪明和勤奋,他考上了江西财政学院,如今是湖北省农行的一名处级干部,提前过上了小资生活,这是我们意料中的事,正如他找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也是情理中的事一样。
我还想起我儿时玩大的同学石松,他本名石嵩,后来自己改成松树的松,这更有气势更有画面感,这和他多才多艺有关。他爱好艺术,包括诗歌\书法\绘画\谱曲\演奏乐曲等等,样样涉足,那时这些才艺可是迷倒女同学一大片啊。不要说迷倒女同学,我也被其所迷倒,我能识简谱就是初中他教的,我看到他临摹的斗大的书法,酣畅的中国画,曾经热血沸腾。我们曾徜徉在家乡松树林旁,看万顷湖波,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我们曾站立湖中的扁舟艄头,看红莲白帆,数沙鸥点点,多少豪情如湖水一样滥觞。那时他的口琴吹的特好,可以演奏和弦,一曲<<阿里山的姑娘>>,真是吸引姑娘们常围着青山转啊。他是典型的邓小平身材,精明结实,你可千万不要小看他哦,饭量比我大得多,红烧肉可以吃一大碗,那年从学校回家,在县城我家落脚,我妈备了一顿饭,他吃了一碗又一碗,我已记不清他到底吃了多少碗,直到把我家的饭锅吃了个底朝天,他还嫌没吃饱。我真是奇怪,他这么小的身材,吃的饭都流到哪去了?